醫學上的皮質盲指的是眼球與視神經仍然完整,視覺訊號卻無法在大腦視覺皮質中形成意識性的觀看。換句話說,問題不在於「沒有影像/事件」,而在於影像/事件抵達之後,仍然沒有被看見。我們身處一個影像、資訊、模型、介面和裝置都高度運作的世界,眼睛、鏡頭、螢幕和演算法都沒有停止工作,但是,逝去的文化與故事、AI問題、物種的剝削、戰爭的猙獰,許多事情卻在歷史、政策、技術等層層屏蔽中,被我們漏看、錯看或是選擇性忽視。
這次展覽分為兩個系列。第一個系列「失神的觀看」包含三件以頭戴式顯示器與眼動偵測為核心的作品。頭顯對使用者產生的第一個效應,不是「使看見」,而是先「弄瞎」,再供給像素化的視覺,即使是能夠看見真實環境的混合實境也一樣。它鼓勵沈浸,但不強調自身的媒介性,不明說我們是被矇著眼看世界。瞇眼、眨眼、視野邊緣等不穩定、半失效、接近 bug 的觀看狀態作為本系列的觀看機制,一方面是希望能夠在媒介的邊緣中觸發觀看的自覺,另一方面,也對應一種半清醒、分心或失神的臨界點,或許這種觀看狀態,反而能夠讓被忽略的歷史、生命與暴力短暫浮現。
《溪邊的斑馬線》(MR)以瞇眼作為觸發條件。傳說中因追逐鹿而遠行定居的原住民獵人,殖民者、矮黑人與礦災的犧牲者,在半朦朧、半顯影的狀態下穿越牆面;在時空交疊的幻影中,台灣原住民族的歷史與神話記憶被短暫召喚到現場。 《不見為淨》(VR)則以眨眼切換虛擬情境,討論物種之間,以及人類的不同倡議之間複雜而衝突的倫理關係。眨眼在這裡象徵一種逃避、切換與重置:眼睛閉上,世界沒有因此消失,只是換成另一種我們可能更不願面對的版本。《躲貓貓》(MR)則受科幻小說《盲視》的啟發,大量無人機在視野邊緣巡迴、逼近、迴避注視,引發一種飛蚊症般的,揮之不去的虛擬滋擾。作品處理的是文明在戰爭、能源與環境危機中的脆弱性:技術的核心可能永遠不在眼前,它總在我們不可見的地方醞釀我們的未來。
第二個系列「探問技術」轉向關於人工智慧的探問。比起「AI有沒有意識」或「AI會不會取代人」這類問題,作品更在意的是,當AI已經進入文化生產、觀看、判斷與親密對話的迴路時,人類是否仍然以為還能固守自己的邊界。《閱讀困難》(電腦裝置)讓作為策展人、藝術家與觀眾的三組AI彼此生成、觀看、評論,形成一個高速且封閉的文化循環。觀眾成為圈外人,來不及閱讀,也無法介入;所謂黑箱不只是技術的不透明,也可能是文化生產不再等待人類理解的狀態。《臨在的不是他》(短片)則進一步追問:如果正在到來的並不是一個有意識的「他者」,如果它不需要自我、不需要體驗,仍然能改變我們的工作、感情與恐懼,那麼我們真正面對的是什麼?最後,《妳不知道》(聲音裝置)是藝術家與AI的一段真實對話重現。現場播放的語音將AI問題拉回一種意味深長的、多少帶著挑釁、期待與懷疑的近距離探問 – 過去,哲學家以自省式的思辨來探問技術,今天,我們卻能夠直接「問」技術,字面上的探問...,只是,對話的那一頭是什麼,依然是個謎。